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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9/19/2008

    无题(转帖)

    我奋斗了18年,不是为了和你一起喝咖啡
           3年前,麦子的一篇《我奋斗了18年才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》引起多少共鸣,一个农家子弟经过18年的奋斗,才取得和大都会里的同龄人平起平坐的权利,一代人的真实写照。然而,3年过去,我恍然发觉,他言之过早。18年又如何?再丰盛的年华叠加,我仍不能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。

      那年我25,无数个夙兴夜寐,换来一个硕士学位,额上的抬头纹分外明显,脚下却半步也不敢停歇。如果不想让户口打回原籍,子子孙孙无穷匮,得赶紧地找份留京工作。你呢?你不着急,魔兽世界和红色警报?早玩腻了!你野心勃勃地筹划着“创业创业”。当时李彦宏、陈天桥、周云帆,牛人们还没有横空出世,百度、Google、完美时空更是遥远的名词,可青春所向披靡不可一世,你在校园里建起配送网站,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,大小媒体的记者蜂拥而至。334寝室很快在全楼名噪一时,小姑娘们从天南地北寄来粉粉的信纸,仰慕地写道:“从报上得知你的精彩故事……”得空,爬上楼顶吹吹风,你眉飞色舞地转向我,以照顾自己人的口气说,兄弟,一起发财如何?
      好呀,可惜,我不能。创业于你,是可进可退可攻可守的棋,启动资金有三姑六眷帮忙筹集,就算铩羽而归,父母那三室一厅、温暖的灶台也永不落空。失败于我,意味着覆水难收一败涂地,每年夏天,为了节省三五百块钱的机器钱,爹娘要扛着腰肌劳损在大日头下收割5亩农田。我穿着借来的西服完成了第一次面试,戴着借来的手表与心爱的女孩进行了第一次约会。当你拿到了第一笔投资兴奋地报告全班时,我冷静地穿越大半个北京城,去做最后一份家教。没错,“这活儿技术含量忒低”,但在第一个月工资下发前,我租来的立锥之地与口粮全靠它维持。
      不多久,互联网就遭遇了寒流,你也对创业意兴阑珊,进了家国有性质的通信公司,我被一家外企聘用。坐井观天的我,竟傻傻地以为扳回了一局。明面上的工资,我比你超出一截,税后8000,出差住5星级宾馆,一年带薪休假10天。玩命一样地投入工作,坚信几年后也有个童话般的结尾,“和公主过上幸福的生活”。
      好景不长,很快,我明白了为什么大家说白领是句骂人的话。写字楼的套餐,标价35,几乎没人搭理它。午餐时间,最抢手的是各层拐角处的微波炉,“白领”们端着带来的便当,排起了长长的队伍。后来,物业允许快餐公司入住,又出现了“千人排队等丽华”的盛况。这些月入近万的人士节约到抠门的程度。一位同事,10块钱的感冒药都找保险公司理赔;另一位,在脏乱差的火车站耗上3个小时,为的是18:00后返程能多得150元的晚餐补助。
      这幕幕喜剧未能令我发笑,我读得懂,每个数字后都凝结着加班加点与忍气吞声;俯首帖耳被老板盘剥,为的是一平米一平米构筑起自己的小窝。白手起家的过程艰辛而漫长,整整3年,我没休过一次长假没吃过一回鸭脖子;听到“华为25岁员工胡新宇过劳死”的新闻,也半点儿不觉得惊讶,以血汗、青春换银子的现象在这个行业太普遍了。下次,当你在上地看见一群人穿着西装革履拎着IBM笔记本奋力挤上4毛钱的公交车,千万别奇怪,我们就是一群IT民工。
      惟一让人欣慰的是,我们离理想中的目标一步步靠近。
      突如其来地,你的喜讯从天而降:邀请大家周末去新居暖暖房。怎么可能?你竟比我快?可豁亮的100多平方米、红苹果家具、37寸液晶大彩电无可质疑地摆在眼前。你轻描淡写地说,老头子给了10万,她家里也给了10万,老催着我们结婚……回家的路上,女朋友郁郁不说话,她和我一样,来自无名的山城。我揽过她的肩膀,鼓励她也是鼓励自己,没关系,我们拿时间换空间。
      蜜月你在香港过的,轻而易举地花掉了半年的工资,回来说,意思不大,不像TVB电视里拍的那样美轮美奂;我的婚礼,在家乡的土路、乡亲的围观中巡游,在低矮昏暗的老房子里拜了天地,在寒冷的土炕上与爱人相拥入眠。幸运的是,多年后黯淡的图景化作妻子博客里光芒四射的图画,她回味:“有爱的地方,就有天堂。”
      我们都想给深爱的女孩以天堂,天堂的含义却迥然不同。你的老婆当上了全职太太,每天用电驴下载《老友记》和《越狱》;我也想这么来着,老婆不同意,你养我,谁养我爸妈?不忍心让你一个人养7个人。当你的女孩敷着倩碧面膜舒服地翘起脚,我的女孩却在人海中顽强地搏杀。
      两个人赚钱的速度快得多。到2004年年底,我们也攒到了人生中第一个10万,谁知中国的楼市在此时被魔鬼唤醒,海啸般狂飙突进,摧毁一切渺小虚弱的个体。2005年3月,首付还够买西四环的郦城,到7月,只能去南城扫楼了。我们的积蓄本来能买90平方米的两居来着,9月中旬,仅仅过去2个月,只够买80多平。
      没学过经济学原理?没关系。生活生动地阐释了什么叫资产泡沫与流动性泛滥。这时专家跳出来发言了,“北京房价应该降30%,上海房价应该降40%。”要不,再等等?我险些栖身于温吞的空方阵营,是你站出来指点迷津:赶快买,房价还会涨。买房的消息传回老家,爹娘一个劲儿地唏嘘:抵得上俺们忙活半年。在他们看来,7500元一平方米是不可思议的天价。3年后的2008,师弟们纷纷感叹,你赚大发了,四环内均价1万4,已无楼可买。
      几天前,我看见了水木上一句留言,颇为感慨:“工作5年还没买房真活该,2003年正是楼市低迷与萧条之时。等到今天,踏空的不仅是黄金楼市,更是整个人生。”
      真要感谢你,在我不知理财为何物之时,你早早地告诉我什么叫消费什么叫投资。
      并非所有人都拥有前瞻的眼光和投资的观念。许多和我一样来自小地方、只知埋头苦干的兄弟们,太过关注脚下的麦田,以至于错过一片璀璨的星空。你的理论是,赚钱是为了花,只有在流通中才能增值,买到喜爱的商品,让生活心旷神怡。而我的农民兄弟——这里特指是出身农家毕业后留在大城市的兄弟,习惯于把人民币紧紧地捏在手中。存折数字的增长让他们痴迷。该买房时,他们在租房;该还贷时,他们宁可忍受7%的贷款利率,也要存上5年的定期。辛苦赚来的银子在等待中缩水贬值。他们往往在房价的巅峰处,无可奈何地接下最后一棒;也曾天真地许愿,赚够100万就回家买房。可等到那一天真的到来,老家的房价,二线、三线城市甚至乡镇的都已疯长。
      这便是我和你的最大差别,根深蒂固的分歧、不可逾越的鸿沟也在于此。我曾经以为,学位、薪水、公司名气一样了,我们的人生便一样了。事实上,差别不体现在显而易见的符号上,而是体现在世世代代的传承里,体现在血液里,体现在头脑中。18年的积累,家庭出身、生活方式、财务观念,造就了那样一个你,也造就了这样一个我,造就了你的疏狂佻达与我的保守持重。当我还清贷款时,你买了第二套住房;上证指数6000点,当我好容易试水成为股民,你清仓离场,转投金市;我每月寄1000元回去,承担起赡养父母的责任,你笑嘻嘻地说,养老,我不啃老就不错了;当我思考着要不要生孩子、养孩子的成本会在多大程度上折损生活品质时,4个老人已出钱出力帮你抚养起独二代;黄金周去一趟九寨沟挺好的了,你不满足,你说德国太拘谨美国太随意法国才是你向往的时尚之都……
      我的故事,是一代“移民”的真实写照——迫不得已离乡背井,祖国幅员辽阔,我却像候鸟一样辗转迁徙,择木而栖。现行的社会体制,注定了大城市拥有更丰富的教育资源、医疗资源、生活便利。即便取得了一纸户口,跻身融入的过程依然是充满煎熬,5年、10年乃至更长时间的奋斗才获得土著们唾手可得的一切。曾经愤慨过,追寻过,如今,却学会了不再抱怨,在一个又一个缝隙间心平气和。差距固然存在,但并不令人遗憾,正是差距和为弥补差距所付出的努力,加强了生命的张力,使其更有层次更加多元。
      可以想见的未来是,有一天我们的后代会相聚于迪斯尼(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),讲起父亲的故事,我的那一个,虽然不一定更精致更华彩,无疑曲折有趣得多。那个故事,关于独立、勇气、绝地反弹、起死回生,我给不起儿子名车豪宅,却能给他一个不断成长的心灵。我要跟他说,无论贫穷富贵,百万家资或颠沛流离,都要一样地从容豁达。
      至此,喝不喝咖啡又有什么打紧呢?生活姿态的优雅与否,不取决于你所坐的位置、所持的器皿、所付的茶资。它取决于你品茗的态度。
      我奋斗了18年,不是为了和你一起喝咖啡。
    9/18/2008

    我瘦了

    7月10号到武汉,做Td土建勘察,正值武汉最热的天气,每天从早忙到晚,从一个机房转移到另一个机房,从一个楼顶转移到另一个楼顶,皮肤迅速在变黑。

    来武汉大约半个月时,一次洗脸不经意的照镜子,突然发现自己的眼眶变高了。哦,肿了吗?仔细一看,原来是自己瘦了。

    一天勘查回来,我看到酒店门口有个称,就称了称体重,真是不可思议,竟然减了八九斤。 很好吗?对那些想减肥的人是好事,对我却很“惨”。一百四多的体重一直是我的理想,可我从一百三十六减到一百二十八,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远。那些想瘦下来的人见到我就感叹:“怎么瘦的不是我啊!” 我也就回说:“唉,怎么偏偏是我啊。”

     

    中秋节回到石家庄,大家都凑过来聊天,所长见到我直接关切地问:在武汉是不是病了啊,瘦这么多。“没有啊,我健康着呢。”我回答。

    我的那些同事们聚集到我旁边瞎议论:

    “真瘦了啊。”

    “是啊,瘦了不少。”

    “哎你看他脖子后面,看,这么黑!”

    我怎么感觉像看非洲人一样呢!幸亏最后一段时间我都在画图,否则,他们还不把我当外星人啊。

    由于公司上下对这次外省的项目很重视,对我们一线人员做了很多支持工作和后勤保障。为此,我的一个同事还做了宣传员。我半开玩笑的说,能不能表扬表扬我啊?他回说:“行啊,但是光写带病勘察,内容显得太不丰富了,你提供点具体的素材吧。”

    直接晕倒!!我什么时候病了啊?

     

    其实我自己知道,这次虽然丢失了一些宝贵的“肉”,但是每天爬楼梯和天窗,虽然辛苦了一些,其实自己的身体是更健康了。更重要的是,通过我们的努力,工作最艰难的一段已经被我们克服了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们各个专业的人配合的越来越好,我们的专业知识也在不断提高。

     

    XX所   XXX

    9/17/2008

    龙应台:走过疲惫的巴勒斯坦

    龙应台 经过长途的旷野跋涉,摩西和以色列人来到了迦南的边缘;十二个人潜入迦南地,回来时,带来一支葡萄藤,藤上所结的葡萄粒硕大如斗,还有鲜艳的石榴和无花果,疲惫的以色列人展开笑颜:是了,迦南是个“流奶与蜜之地”。杀戮开始。   走之前,翻箱倒箧地寻找,终于在满墙书架上一个手够不到的偏远角落里找到了;踩上梯子,费力抽出来,再用抹布,把书面书背厚厚的灰尘拭掉,封面的烫金又亮了起来。   于是每夜入睡前,就在床上重读这本老书:《旧约圣经》,从《创世纪》开始,很专心地读。   伴侣狐疑地探过头来,“有毛病呀你?”他说。   我读着读着,读到夜深,读到清晨。   黄昏时分,穿过迦法城门,走进狭长蜿蜒的阿拉伯市场。游客已经稀疏,留着小胡子的阿拉伯人闪着诡谲的眼光靠近来说:“里面还有特别的东西,进去看看?”   我摇摇头,继续往前走。   转过幽暗深邃的回廊,又是深邃幽暗的回廊;踩过几级石阶,在意想不到的角落又是几级石阶。辗转回旋,走在历史的迷宫里,越走越深,越来越困惑,正觉得整个人已经陷在石墙石柱的阴影中时,踏脚出去却蓦然发觉头上一片晴空,月光,好像应承某种终身不渝的盟约,倾其所有地瀑泻下来,照亮了整个古城。不知怎么,我竟然立在一片层层叠叠、起伏有致的屋顶上头,放眼纵看,白石砌成的房舍城垣、教堂回寺,在温柔而虚渺的月色中纵横交错成一片惊心动魄的抽象线条。   今夕何夕?我几乎不敢眨眼,用眼光慢慢地、慢慢地描绘着月光所勾勒出来的线条。哭墙在清辉里像一面巨大的舞台布景,黑色的人影幢幢,将灵魂的重量倚在墙上。眼光瞄过教堂的圆顶,越过城垣,远处沙漠丘陵起伏,白色的沙,映着月光。月光锁着古城,像一种蛊惑。   “一百多年了,我们在寻找乡土;一百多年了,我们试图过平静生活,一心只想种下一株树,铺好一条路;一百多年了,我们试着和邻居修好,过免于恐惧的生活。一百多年来,我们一边梦想一边作战……在这块苦难重重的土地上,我们和炮火、地雷、手榴弹一起呼吸……我们几乎每天在埋葬死者。一百年的战争和恐怖使我们伤痕累累……”   坐着听以色列总理的演讲,拉宾的话哀伤而动人。可是,耶路撒冷的“苦难重重”,犹太人和阿拉伯人的血海深仇,只是一百多年的事吗?开始,恐怕是五千年前吧!   “神对亚伯拉罕说:抬眼望出去,往北、往南、往东、往西,你目光所及之处,都是我应允给你和你子孙的土地。”(《创世纪》)   这片土地,就是石砾遍地的巴勒斯坦。亚拉伯罕的子孙,满脸络腮胡的耶舒华振振有辞地说:“什么占领区?这是神所给我们的家产!你去读《旧约》吧!”   我读着《旧约》,却发觉问题不像耶舒华说的那么简单。和神有私盟的亚伯拉罕固然是犹太人的始祖,他却同时也是阿拉伯人的远祖。你看,亚伯拉罕的妻莎拉不能生育,于是要亚伯拉罕以她的婢女为妾,婢女生子伊斯米尔,而伊斯米尔就是阿拉伯人的始祖。莎拉得到神的恩宠,以九十高龄而生子伊萨克,伊萨克的十二个孙辈,就成为以色列十二个部落的起源。   这么说起来,今天以色列人和巴勒斯担人的血海深仇,只不过是五千年前开头的同父异母的兄弟之间争夺家产的延续,也是人类历史上缠讼最久的房地产纠纷。   三千年前,大胡子耶舒华的祖先曾经有过一段黄金时代。才气纵横的大卫王东征西讨,打下了一个叫“耶布斯”的小城,以此为都,并改其名为“耶路撒冷”;小小土城,在大卫王不可知的未来成为人类三大宗教的圣地、历史的脐带。   在中国的春秋时代,大概就在晋国打败郑国的前后吧,巴比伦的军队打进了耶路撒冷,放火烧城,俘虏了犹太国王和大臣、百姓。数万犹太人流离迁徙,这是犹太人的第一次大流亡,开始了两千多年寄人篱下的生涯。   而耶路撒冷这个沙漠中的土城,则任它朝代兴亡,高楼建起,高楼垮下。巴比伦人来了又走了,波斯人来了又走了,希腊人,罗马人来了又走了,唯一不走的,大概只有那冷冷的月光。   当李渊称帝,建立唐朝的时候,阿拉伯人的骠马正驰骋沙场,南征北伐。“贞观律令”颁定之后几个月,阿拉伯人击溃了拜占庭的军队,长驱直入耶路撒冷,巴勒斯坦开始成为回教徒的天下。   那是公元638年。   在1993年,如果你站在耶路撒冷的效外山岗上,往约旦河的方向望过去,你会看见阿拉伯人的村子历历在目。头包白巾的老人手里握着拐杖,赤脚行过砂砾满布的茺野,他在找他的羊群。不一会儿,从土丘后面冒出一个黑巾蒙面的女人,那是他的妻,赶着羊群向他走来。   这一对满面风霜的老夫妻和他们黄土色的羊群,已经在名叫巴勒斯坦的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一辈子,脚下踩的是一代又一代祖先的足印。   当阿拉伯人在巴勒斯坦种橄榄、喂羊群的那好几百年,犹太人在哪里呢?   犹太人一直在夹缝里惊惶喘息。别忘了,当中国开始了五胡十六国的时代,基督教已经从异端成为罗马帝国的国教。君士坦丁大帝将巴勒斯坦列为“圣地”--耶路撒冷、伯利恒,四处兴起了基督教堂。1099年,远方而来的十字军因此而理直气壮地打进耶路撒冷,杀烧虏掠,手屠犹太教徒和回教徒。甚至到1516年当耶路撒冷纳入土耳其人的鄂图曼大帝国时,整个耶路撒冷不过三百家犹太人。   犹太人在哪里呢?   他们在俄国,在波兰,在匈牙利,在罗马尼亚……在每一个国家做“异乡人”。不被本地人接纳,也不愿被本地人同化,他们聚集在城墙外,自成一区。他们的凝聚力如此强大,使本地人侧目,时局不好时,犹太人就成为众矢之的。1492年,哥伦布“发现”美洲的那一年,近20万犹太人被西班牙人逐出家园。是“家园”,因为大多数人已经在那儿活了好几代,可是由于是寄人篱下,主人驱客只需挥手。所谓几代家园只是一厢情愿的假想。   1881年,就在这一年,中国和俄国签订了《伊犁条约》,赔出900万卢布。在俄国境内的犹太人则面临灭种的危险,上百万的人被迫离乡--多数人前往美国,少数人却辗转来到原乡--巴勒斯坦,身无分文,只带了一个梦想,或许手里还有一本《旧约》。   百万人的流离失所使许多犹太人开始以新的角度审视一个历史难题:也许和地主国同化不是解决种族宗教歧视的办法,也许,也许根本的办法是建立一个属于犹太人自己的国家。   从俄国回到巴勒斯坦的那些少数人就怀抱着这样一个模糊的梦想,也是最初的所谓“锡安主义者”(Zionist),犹太建国主义者,我称为原乡主义者。他们流浪已久、疲倦已极的脚踏上巴勒斯坦土壤的那一刻,也就是我们这一代人所亲眼目睹的以巴血海世仇的开始。当拉宾沉重地说“一百年的战争使我们伤痕累累”,他回首眺望的,正是这些原乡者在海滩上踩出的脚印,痕迹仍旧鲜明,因为淌血不断。   痛苦使人团结,1897年,第一届锡安大会在瑞士举行了。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犹太人议论纷纷,探讨民族未来命运。原乡建国论者还属少数;有人主张将巴勒斯坦看作一种抽象的文化祖国,有人认为和寄居国密切合作才能保存犹太文化,有人害怕犹太人建国反而会促使寄居国更加迫害,更有人建议把犹太国建在非洲刚果……奇怪的是,在七嘴八舌的建国讨论中,没有人想到一个问题:   犹太人回“原乡”建国,好,那么“原乡”上那几百万耕了一辈子地的阿拉伯人怎么办?   锡安主义者喊出一个口号:“巴勒斯坦有国无民,犹太人有民无国!”理所当然,犹太人应该移民巴勒斯坦,皆大欢喜。   怎么回事?巴勒斯坦怎么会“有国无民”呢?那手持拐杖赶着羊群,赤足走过砂砾的老夫妻和他们一代又一代的先祖又算什么呢?   他们不算“民”,因为他们不知道何谓“国”。到了19世界,阿拉伯人还不曾发展出国家观念。在巴勒斯坦埋首种地的老农,只知道自己属于哪一个家庭、部落;问他是“哪国人”,他只能瞠目以对。1913年,当阿拉伯联盟大会在巴黎召开时,与会者的目的也仅止于向鄂图曼帝国争取多一点政治权利,而不是要求民族自决。一直到一次大战期间,土耳其人对阿拉伯人横加暴虐,才促使阿人与英、法联合,对抗已经分崩离析的土耳其帝国。交换条件是,英国将协助阿拉伯人独立建国。   短短两年后,1917年,英国人却又在著名的《贝尔福宣言》中,将巴勒斯坦许给犹太人建国--今天的以巴仇恨,竟是如此不可预见的吗?或者说,人的短视使悲剧无可避免!   犹太人一拨一拨地涌往原乡。文化中像强力胶似的凝聚力使犹太人组织起来,集体在巴勒斯坦买地。那在地上耕作的,是手掌上长满粗茧的佃农,土地的所有权,却在绅士的口袋里,他们住在遥远的大马士革、贝鲁特。土地换了主人,原来胼手胝足的佃农发觉自己一夕之间失去了生计。   “那又不是我们的错!”屯垦区里的简妮,拖着及地长裙,边煎蛋边说,“我们是用钱买的地,巴勒斯坦每一寸地都是我们光明正大买下来的。我知道可怜了那些佃农,可我们有什么办法?”   脑子里装着梦想和理想,手里紧握着《旧约圣经》的犹太人,充分发挥他们远祖亚伯拉罕的精神,一踏上巴勒斯坦就开始屯垦,用手,用脚,用汗水和智慧。   土耳其帝国溃倒之后,巴勒斯坦又来了新的主人--英国人。在英国的统治下,犹太人不断地涌入,阿拉伯人不断地暴动,耶路撒冷不断地流血。1936年,为了抗议英国不阻止流亡人潮涌进,阿拉伯人发起了长达六个月的罢工罢市运动(原来五十年前就有了“因地发打”运动)。三年后,英国人终于承诺将在十年内给予巴勒斯坦人独立,同时将犹太移民数目限制在七万五千。   但是,这已是1939年,恐怖的1939年,欧洲的犹太人濒临绝境,煤气房和集中营等着他们。英国定下的移民限制,等于给百万的犹太人定下死刑。由于这个悲惨的刺激,十年后当犹太人立国时,同时也立下宪法,以色列将是世界上所有犹太人的祖国,对犹太人来者不拒。   为了自救,犹太人组织了地下游击队。在1945、1946年间,游击队调动了64艘船,将7.3万人载往巴勒斯坦─这是现代的《出埃及记》吧?像摩西以法术使埃及人的长子猝死,游击队也诉诸恐怖暴力:大卫王饭店的爆炸中死了91个英国官兵。   沿着大卫王大街走向迦法城门,大卫王饭店就在右手边。进进出出的不再是身穿制服的英国官兵,而是背着录摄器材的各国记者,他们来为今天的耶路撒冷作历史的注脚。   历史的面貌诡谲难辨;或者说,历史根本没有面貌,只有面具,无数个面具。   当年炸死英国官兵的犹太恐怖分子,变成了日后以色列的政治领袖。当年暗杀以色列政要和运动员的巴勒斯坦恐怖分子,成为今日巴勒斯坦建国的政治英雄。   恐怖分子和英雄领袖的差别,恐怕只印证了成者为王、败者为寇的历史规则吧!而当这些由恐怖分子蜕变为政治领袖的人风度翩翩地坐下来开会时,与他们意见不同的新恐怖分子又悄悄从他们身后蹿起,像一个受了诅咒的恶性循环。   最诡谲的,莫过于面具有交换。犹太人曾经是欧洲的孤儿,他的流离使世人同情,他的艰苦建国使世人鼓掌。但是,犹太人有了归宿之后,巴勒斯坦人成为新的犹太人--现在轮到他们流离失所,他们饱受寄居国的歧视,他们没有国家的保护,巴籍作家FouaxTurki在《失去继承权的人》中写着:   “今天,两个巴勒斯坦人碰在一块儿,马上就有一种‘同是天涯沦落人’的同胞感,我们渴望团结,团结在一起承担痛苦……以前所分隔我们的阶级身分完全消失了……”   “天涯沦落人”曾经是犹太人,现在,是巴勒斯坦人;犹太人的幸福,有很大一部分,建立在巴勒斯坦人的痛苦上。所以阿拉法特在1974年说,欧洲人做了伤天害理的事,对犹太人欠了道义的债,良心不安,但是这个债,却要巴勒斯坦人来代偿。   1993年10月28日,以色列人米拉其离开他那由铁丝网围起来的屯垦区,步行到邻近阿拉伯人的村子里去买鸡蛋;阿拉伯人的鸡蛋比较便宜。   没有多久,人们就发现了米拉其焦黑的尸体。反对以巴和谈的回教激进分子“哈玛斯”杀了来买鸡蛋的米拉其。   米拉其的朋友们、心情激动的犹太垦民,冲进阿拉伯人的小学,一把火烧掉了教室。   犹太人杀阿拉伯人。   阿拉伯人杀犹太人。   以色列人杀巴勒斯坦人。   巴勒斯坦人杀以色列人。   公元1993年。   经过长途的旷野跋涉,摩西和以色列人来到了迦南的边缘。迦南,神所许给他们的土地。   摩西挑选出十二个精英作为侦察,出发前他谆谆告诫:   “你们去窥探迦南地;你们从南地上山地去,看那地如何,其中所住的民是强是弱,是多是少,所住之地是好是歹,所在之处是营盘还是坚城……其中有树木没有。你们要放开胆量,把那地的果子带些来。”(《民数记》十三17-20)   十二个人潜入迦南地,花了四十天的时间侦察研究。回来时,带来一支葡萄藤,藤上所结的葡萄粒硕大如斗,得由两个人用棍子穿起来抬着走。葡萄,还有鲜艳的石榴和无花果,疲惫的以色列人展开笑颜:是了,迦南是个“流奶与蜜之地”。   杀戮开始。